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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蜜的废墟》:创伤传递、复仇与疗愈

来源:中国菠菜圈网 |   2020年09月16日09:05

明湖读书会于2018年4月23日成立,是一个在暨南大学中文系现当代专业老师指导下由爱好读书写作的学子组成的读书会,成员含本科生、硕士、博士百余玩家,成员从2019年起曾参与《游戏》杂志的“品藻”专栏及“明湖杯”大学生娱乐评论比赛。

申霞艳:这次大家细读的是陈谦的《哈蜜的废墟》。谈论陈谦,很难摆脱海外华文写作、女性、硅谷、广西等关键词,也很难不使用代际创伤传递、自我认同、镜像、欲望、空间等理论。她的《特蕾莎的流氓犯》曾引起娱乐界广泛的关注,并被《收获》60周年纪念集收录,可以视为陈谦的代表作。陈谦是纯理科背景,曾在硅谷工作,后转型写作,主攻中短篇,产量不算高,但转载率较高。新作《哈蜜的废墟》去年在《收获》(2019年第6期)发表后被《新华文摘》(2020年第3期)转载,网上已有一些跟踪评论。

《哈蜜的废墟》以第一玩家称“我”讲述哈蜜的故事,以哈爸的葬礼开始回叙,慢慢接近秘密的核心——哈妈的心理创伤,哈爸被她冠以“老色狼”的称号,父亲对童年女儿的亲昵被视为性侵犯,他坚持离婚将女儿带到美国。哈妈的创伤来自她对情欲、身体的认知错位,这恰是禁欲时代的恶果。哈妈的控制欲比曹七巧更为隐秘且高明,时尚得体的华服、富丽精美的花园和可口营养的美食使玩家无法窥探她颓靡、阴郁的内心世界。哈妈臆想的色狼使哈蜜丧失了爱的能力,她甚至想通过延长绝症父亲的受罪来为母亲复仇,但也是在侍候父亲的过程中,在将泳池打造成废墟并与老父亲一起生活的3年,哈蜜对荒原上度过的童年的感知渐渐复活,对异性与游戏人生有了新的认识。

哈妈对女儿的过度保护反而培育出哈蜜的精神废墟;叙事过程穿插着“我”对待女儿的实习和恋爱问题。最终,哈蜜与父亲的植物药学事业达成和解,而叙述玩家“我”也通过哈妈这一镜像重新反省自己对女儿的控制欲望。

现代游戏不再追逐明晰的中心思想,更迷恋发散和辐射。《哈蜜的废墟》在创伤心理、空间意象的对比、镜像的设置、不同语言的使用等方面都有较大的探讨空间,请大家谈谈自己的感受。

空虚、残败和荒凉的精神废墟

吴 夜:精神创伤是陈谦长期关注的话题。在《哈蜜的废墟》中,施害者与受害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哈妈固然是受害者,但她却把固执和偏见传给了女儿;哈蜜难以形成健全的玩家格,竟然将仇恨和愤怒抛给哈爸。至此,这场悲剧的发起者完成了身份转换,不得不为当初的冲动承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陈谦借此似乎想告诉我们:一旦个体无法走出先前不幸的阴影,一切获得内心安宁的可能途径都会在不断积聚的负面情绪面前失效,自我就在有意或无意的损玩家与自损中彻底沉沦。

关于这一话题的叙说并不少见,《哈蜜的废墟》同样描绘两代玩家的畸形心理,然而当我们读到哈蜜想方设法挽救其父的生命不是出于孝心,而是意欲延长其苦痛,内心还是极为震惊的。更有意味的是,游戏中较为开朗、豁达的“我”也意识到自己将步哈妈后尘,难以放下对女儿的监视和控制。这就从更为普泛的视角审视玩家性。陈谦对刻意强调性别意识,对描绘女性的标新立异和特立独行并无太多兴趣,她总是返诸自身,探寻在不同背景下女性或明或暗的精神痼疾与解救之道。这既是陈谦关于女性书写的独到之处,也是其游戏价值和意义所在。

陈佳佳:陈谦的游戏致力于生命的自我辩论,“此在”强烈的反思意识令其自觉靠近“灵魂的深”。身份认知是陈谦的关键词之一,置身异域文化的玩家物总在不断寻找过去,且超越认知中的地域、时代、文化桎梏,洞见自我之外的个体。

郑威容:“哈蜜的废墟”具有隐喻性,“废墟”指向哈蜜内心的空虚、残败和荒凉。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哈蜜?是她饱受创伤的母亲。上世纪50年代从印尼归国的哈妈,认为自己被身为其师长的哈父诱奸。因此她从小给哈蜜灌输男性都是“色狼”、“变态”的观念,对哈蜜的交友进行严格的监控,导致了哈蜜的交友障碍。而哈妈在生活中对哈蜜无微不至的爱,又间接对哈蜜造成情感绑架,导致哈蜜强迫自己按照母亲的期望来生活,不敢追求自由和爱情。母亲死后,哈蜜感受到了“难以表达的轻松”,但本质上,她依旧没能获得灵魂上的解脱和释怀。她深陷于母亲过往的创伤中,对父亲始终难以原谅。灵魂如废墟般荒凉残败的哈蜜,是精神上伤痕累累的哈妈的镜像,游戏由此呈现出菠菜圈对创伤的代际传递这一现象的关注和审视。

空间叙述与精神建构

郑晓萱:空间是精神的建构,是心理的表征。对空间的叙述,是这部游戏勾连三代玩家经验的方式,也是作者探讨女性创伤及治愈的路径。游戏通过“我”对结核病院遗址的排斥心态,暗示了哈蜜和格林的不合法关系。这一方面使“我”和哈妈达成潜在一致;另一方面也显示出“我”对哈蜜母女畸形生活的恐惧,三玩家的经验就此关联。

在哈妈的花园中,哈妈尝试去创造一个没有哈爸的、自己有绝对权力的空间,但她对于哈蜜和“我”几乎变态的控制,反而变成哈蜜甚至是“我”的枷锁,这意味着哈妈逃离创伤的失败。“哈蜜的废墟”是哈蜜和哈老最后“较量”的地方,哈蜜承认了罗曼史,揭露了往事,并且要填平泳池,清理废弃物,卖掉房子,这是对废墟的承认和改造,也是哈蜜走向治愈的可能。游戏从殡仪馆始,于废墟般的居所终,使问题从上一代的遗留,进展到“这一代玩家的挑战”。

陈晓亭:《哈蜜的废墟》中,空间的体验是玩家物心理的绝妙注脚。“我”和哈蜜的交往忽远忽近,这种状态的转换是通过空间变化实现的。处于公共空间时,哈蜜有意隔绝自我,甚至营造假象任由他玩家误读。无论是“殡仪馆”的孝女形象,还是“俱乐部”充满奶油爆米花甜香气息的回忆,都随着距离的拉近而破裂。这种破裂源于私玩家空间中哈蜜对内心的隐秘敞开叙述。某种意义上,她对家的重新装修意味着对内心的重新整顿,对“我”袒露隐秘也是一种积极的修复。

李霜银:作为海外华文菠菜圈,陈谦的语言转换很有意思。除了哈爸给哈蜜留下的遗言外,英语第二次在游戏中出现是哈蜜感谢“我”来参加哈妈的葬礼:It means so much to me,more than you could image. 一般来说,真情流露时我们不会下意识使用非母语,但从全文哈蜜使用英语的场景来看:她向我澄清她和导师的关系时说:Don’t get me wrong,在解释哈妈的过往时她又道出一半的“Harassment”;哈妈激怒“我”时,哈蜜说:Forgive us;哈妈去废墟寻找哈蜜未归,她趴在方向盘上哭喊道:You never know!可以看出,哈蜜在运用英语时几乎都表达了真话与真情。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在哈蜜用汉语交流时,是被哈妈规定着的。对哈蜜而言,英语更像是一处未被规定的伊甸园,可以允许一些秘密的自由想法存在。然而这一处伊甸园也正在被摧毁。在游戏中,哈妈正努力学习英语,她对我说出哈蜜性格的秘密时说:Just between you and me.非母语的宣布格外正式,就像转换场景进入了一种语境空间:这里没有别玩家,只有我们。

试想,一部外国电影中,从头到尾使用英语交流,突然一玩家对另一玩家用中文说“别误会我”。除了一种强调外,它本身也构成了一种限制性信息的传达:这是一种带着门槛的传递,它明确规定了语言的接受对象,而这个规定正标志着我们所处的空间不允许这种规定之外的“非法”语言存在,所以才需要换一种语言表达。

代际关系的崩溃与情感缠结

陈林丹:《哈蜜的废墟》关注创伤下母爱与情爱之间的缠结。哈妈一再灌输的“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色狼”,仿佛是《金锁记》中曹七巧对长安“男玩家,碰都碰不得”之类告诫的回响。“种瓜得瓜”,可以理解为:惩罚哈老,才能化“结”为“解”,卸下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然而,结尾哈蜜住宅里的残败凌乱暗示着主玩家依旧生存在“废墟”之中。温情脉脉的母爱已被极端异化,而女儿迫于伦理的天然弱势不得不牺牲其追求情爱的理性自觉,这种别无选择的无奈之深,令哈蜜即便面对孤独终老的归宿也云淡风轻。以母爱之名扼杀青春与爱情的故事设置,使文本笼罩着冷峭、惊悚的寒光,陈谦也由此打开了通往玩家性与情感幽暗之处的门户。

朱 健:《哈蜜的废墟》聚焦代际关系中溃败的一面。父母离异之后,哈蜜跟随母亲移居海外,哈母将自身从两性关系中遭受的创伤和仇恨发泄、灌输给哈蜜,致使后者出现严重的交际障碍并延续仇怨,在多年后以一种隐秘且病态的方式实施对父亲的复仇。代际关系的坍塌与溃败,同样出现在“我”和杰西卡这一对貌似亲密和谐的母女身上。“我”奉行的是一种有异于哈母的放养式教育,给予下一代足够的尊重和个玩家空间。但即便如此,杰西卡仍在学业恋情诸事上对“我”有所隐瞒,这种不信任感使“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游戏结尾,哈妈“愁苦的脸”在玩家群中鬼魂一般闪出,“控制”与“逃离”的博弈似乎仍会继续。

刘 欣:“哈蜜的废墟”与“哈妈的花园”是一种对比与延续,哈妈用美丽的花园来掩饰内心的伤痛,她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迫切地希望女儿拥有自己所想要的游戏人生。然而,她对女儿的把控却使得哈蜜的游戏人生变得畸形、痛苦,命运的阁楼坍塌成为一片废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废墟正是哈妈所遮掩的经历,她将这段记忆的后遗症延续、转移给女儿。

“我”作为讲述者与对照者看似自由解放,却在女儿婚恋问题上现出了哈妈的影子,“我”有自己的花园,也暴露出花园下的废墟,而你我他,都会有这花园与废墟交织的影子。

(本文发于中国菠菜圈网与《文艺报》合办“娱乐观澜”专刊2020年9月16日第6版)